古希腊文学中的颜色

  去年福布斯发了篇文章,说我们现在惯见的白色希腊雕像,是多年褪色的结果。这说法有踏实证据,然而还是招来了敏感人士的骂潮。今年准备上的BBC希腊神话剧也已经大有争议,主因是阵容里阿基琉斯、普特洛克勒斯、宙斯和埃涅阿斯等一众角色,都选了黑人来演。
  
  在这热闹里,容我蹭下热度。《伊里亚特》和《奥德赛》这两书情节,有很多是由更悠久的口头神话换化而来,嵌入公元前七、八世纪的风土人事之中。如特洛伊攻防战,原型可能来自公元前十二、三世纪,也就是青铜时代的某场战役。作者是荷马或是一帮说书先生?说不准。但其创作手法不难懂,即收罗远近奇闻,拼贴今古,然后用想象力厚涂成章。
  
  阿基琉斯是虚构产物;或者说,可能有个淡淡的史实原型,这不重要。我比较想谈的不是“阿基琉斯究竟长什么样?”而是“荷马怎么写他”。在故事里,阿基琉斯的发色被描述为“xanthos”,这词现在经常直接译为“金发”。问题是,古希腊人描述颜色的词汇,跟现代英语有错位:希腊人用xanthos同时指向色盘里“褐”、“红”、“黄”和“金”这相邻一扇。
  
  你或许已经察觉到这里面有难以跨越的东西——两个文明之间,仅在分割和描述颜色上,就有条宽度在不断闪烁的壕沟——学者们为这事已经吵了个把世纪,我也不是要在本文里提供结论,而是把这差异为大家重新指出来。
  
  按我们现代人的尺度,古希腊颜色的体系确实怪异。“argos”,一般译为白,但它同时也是“闪电”和“跑得很快的狗”(白狗过隙的白)。换言之这词除了颜色之外,还指向速度。“khlōros”,叶绿素的词源,希腊人同时用它来描述绿植、岸沙、人泪和鲜血,还有恐惧引起肤色泛白。有学者说这词想要把握住的是某种“稠密的潮润的动态”,绿色只是khlōros词义拼图上的一块。
  
  回头看一眼xanthos,据词源研究它跟xouthos相连,包含着“迅猛”之义。所以荷马在用这词描述阿基琉斯的时候,是把英雄的头发,和他行动起来时的速度感压缩在一个单词里,或者你的大脑已经渲染出了一个gif。
  图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
  转过来谈奥德赛。书中说到雅典娜(不止一次)施法改换奥德修斯的外貌,让他的肤色变为“melagkhroiēs”,满头直至两鬓变为“kuaneos”,皮肤黝黑,发色深蓝;有些译者看到我在这里混入蓝色大概会挑刺,因为他们会译为鸦黑drak,这是颜色分歧的另一例。而在这次魔法变身之前,奥德修斯的发色是xanthos,阿基琉斯同款。
  
  再有,什么是黑皮?奥德修斯是黑人还是晒的黑?跟上文类似,这里提到的黑肤,我认为同样是多指向的。书中提到欧律巴忒斯时,说他腰圆膀阔,“皮肤黝黑”,与奥德修斯同。主角最是珍重这位同伴,因为“他们为人处世的思路相通”,他们都是人间玩家,为所欲为,无所不可。而在早期希腊文化里,黑色与智计、城府相连,“black-skinned”或许也是这类狡猾多心之人的公认形象。
  
  此外在他们的语境里,黑和白“leukos”是有性别倾向的。古希腊称赞女性时,会说圆臂如雪(肤质跟家境一样好);但如果你说一个希腊男人白净,就等于说他娘气无用。所以其时一个男人如果常年闯荡四海,是条风雨不避的硬汉,那么说他“肤黑”会是种贴切的赞赏。
  
  总之到头来,拿着荷马的文本争论里头角色是黑人白人,除了加深大家的迷误之外别无好处。这些史诗中用颜色来刻画人物,更多注重于他内在氤氲而出的气魄、人生的色泽而不是明确种族。
  
  古希腊人头脑里还没有建立起壁垒分明的颜色种族观,不过,他们也在意肤色差异。《伊利亚特》和《奥德赛》被书写的年代,整个地中海沿岸到北非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,城邦里估计就是个大熔炉,哪里的人他们都见过。非、印等地肤色较深的人种,在希腊语里有蔑称;对更北方,皮肤更白的人类,他们也同样瞧不上——归根到底,古希腊人就没把自己当成过“白”人。
  
  顺带一提,他们也不高大。从近来的考古发现看,当时男性平均身高是163cm,女性则是153。简而言之,给阿基琉斯等希腊战士挑演员时,不论是找布拉德。皮特还是大卫。吉亚斯,其实满足的也只是欧洲人不同时期的任性,荷马本人可能压根就认不出他们在演什么。
责任编辑:思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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